沉迷麻将的妈妈,永远活在孩子去世那一天

老高

老高是市里公交集团的退休职工,两年前他通过中介想租我闲置的婚房。老高六十二岁,身材瘦高,头发花白却被他梳理得油光齐整,拎着一个皮质公文包,一副老派优雅气质。

初次见面,单从老高的讲话方式来看,我判定他最大的人生爱好一定是“当别人的叔叔”。他在房子里转悠,边转悠边说:“小刘啊,我们挺投缘的,你以后就叫我高叔吧。高叔我啊,光是退休金一个月就有四千五,我还承包了一个收费车棚,绝对按时按点给你打房租。”

派头复古,讲话浮夸,但有一点好,老高不讨价还价。

准备出发跟着中介去门店签合同,老高才想起向我介绍身后的女人:“大侄女,这是你婶子。”这个身材微胖的女人叫陈娟,现在她成了我的婶子。所幸老高后来提到的独生子上大学去了,否则我还得凭空多出一个弟弟。

陈娟成了我的婶子以后,才像老高一样开朗起来,她拍着胸脯向我保证:“小刘你放心,我们全家都是讲究人,每天都会把这个房子打扫得干干净净。”她找出一张湿纸巾,擦拭门把手、窗框,嘴里念叨着:“你们年轻人,不注意这些边边角角,我可不一样。”

午后,一行人出了门,老高继续掏他的家底:“小刘啊,我们尽量签长一点,我们家搞拆迁呢,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建好回迁房。”这家子收入稳定,家庭成员很简单,可以签长期租约,对我们而言是好事。

老高准备得很充分,抵达中介门店从公文包里掏东西,夫妻双方的身份证复印件、印泥和签字笔……他戴起老花镜,开始看合同:“嘿嘿,得好好看看,关乎法律无小事。”

在场所有的人,五位正在努力对抗午后瞌睡的中介,以及我和我的老公,都以为老高不过是装模作样看几眼。一个老派男人假装认真生活,我们作为他新收的侄子侄女,当然要予以配合。十余分钟过去,我和老公感到局势不妙,老高当真在逐字研究合同条款,且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。我们的婶子,身材微胖的陈娟,坐在旁边靠着墙,已经睡着了。

门店经理等得犯困,叉着下巴在他办公桌边昏昏欲睡,一不留神脖子收了劲儿,脸面砸到桌面上,发出“嘭”一声巨响,鼻子破了。得益于这声巨响,几名下属精神起来,着急忙慌搀扶经理去卫生间止血。

经理仰着头从卫生间出来,决定劝一劝老高:“高叔啊,那都是制式合同,不会坑您也不会坑他们,您就放心吧。”

老高头也没抬,说:“高叔知道是制式合同,就因为是制式合同,高叔才得认真一点儿,万一真有什么毛病,可就不是一家两家的事了。”

“真有什么毛病,您能看出来似的。”经理埋怨起来了。

“怎么看不出来,高叔我前两年刚过了司法考试的。”老高的双眼终于离开那份合同。

真如老高所说,那么他是六十岁才过的司法考试,大家兴许见过“谁谁谁一把年纪去参加什么什么考试”这类故事,可都没见过真正的“花甲考生”。眼见大家不信,老高抄起公文包找证件,左右找不着:“我今天没带,我回去找去。”起身要走。

我和老公赶紧劝住他。经理当即换了脸色,笑着说:“您别回去找了,您继续看合同,万一真有什么毛病,可就不是一家两家的事了。”

约摸一个小时后,老高一字一句看完了合同。“没毛病没毛病,你们这家公司很靠谱的嘛。”老高签了字,付上押金、租金和中介费。

交上钥匙之后,出了中介的店门,老高对我们说:“你们要是有什么法律上的问题,大胆来找高叔,高叔考过了司法考试的。”

经理追出来,喊道:“高叔,你把我婶子忘了。”

02

陈娟

一个月后,邻居小张在小区业主群里投诉我,说我家打麻将吵得他家孩子做不成作业。

老高这对夫妻为人热情,大概是找了朋友来聚会,应当不至于吵闹得多么严重,是小张小题大做了吧。我于是搪塞了小张几句:“不好意思不好意思,应该是我家的租客搞聚会,我叫他们以后注意点。”

随后给老高去电话,讲了邻居投诉扰民一事,叫他注意些。老高向我解释:“高叔我平时太忙啦,天天在公司忙上忙下,你婶子又不愿意跟我一起。我怕她在家憋坏了,就找几个朋友陪着打打麻将。这次可能太吵了,我们以后一定注意,以后一定注意。”

老高态度这么好,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了。小张也很满意,听闻老高带着水果和牛奶上门赔罪去了。

平静日子没过几天,小张又在业主群里投诉。我是向着老高的,心想小张这是仗着老高好欺负,吃完水果、喝完牛奶又来进货了。不料,上下楼的住户,也纷纷站出来,指责我家租户太扰民。

粗略数了数,投诉的有十来户,老高想要息事宁人,得把楼下小超市搬空。由于担心老高把退休金搭进去,我决定出面跟他谈谈。得逮个正着才好,以免冤枉了老高,就叫小张听到隔壁有人打麻将时知会我一声。

第二个周末,小张来报信,麻将局开了,正打得火热呢。“你再不来,楼就要塌了。”小张说。

我赶到时,陈娟跟邻居们吵过一架,已经关上门继续打麻将了。我向邻居们保证,今天就能解决此事,以后绝不再扰民。

“婶子,开开门,我是小刘啊。”我敲了敲门。

陈娟打开一丝门缝,看了我,看了身后的邻居,又来看我:“小刘啊,婶子打麻将呢。”

“表姐你还打不打啦?”里头有人喊道。

“赶紧的呀。”又传来催促喊声,换了个人。

我客客气气对陈娟说:“您可以打麻将,但您得叫朋友们尽量小声点,您这吵得邻居家儿子都看不下书了。”

“儿子?啊,是啊,我儿子……”陈娟忽然神色慌张,她不管我了,重重合上大门。

左右敲不开门,我只好掏出备用钥匙。开门下脚立即踩到花生壳、瓜子壳。客厅中间摆着麻将桌,角落墙上挂着一匹白布,布上写着“公用电话”四个字,字前摆了老式小方桌,桌上是一台固定电话机。陈娟的三位麻友有说有笑,抬头看我一眼,又低头去看麻将。至于陈娟,完全没有理会我。

我气得脑门发汗,大声质问陈娟:“你们怎么把我房子弄成这样?”

陈娟对面的寸头男人,笑着说:“租都租给人家了,你管人家弄成什么样,还给你的时候打扫干净不就行了。”

“就是就是。”其他人附和道。

“老高呢,叫他回来。”我大声喊道。

“别喊别喊别喊。”陈娟扭头看向角落那台固定电话,“电话响了要听不到啦。”

“电话还没响,赶紧打你的。”寸头男人催促陈娟。

陈娟盯着那台固定电话,在寸头男人的催促下,随手从四张一饼中抽出一张,扔了下去。

寸头男人将面前麻将推倒,说:“胡了,表姐你又给我点炮啦。”

四人开始洗麻将,陈娟洗了一会儿,问大家:“老高怎么还不给我挂电话呢。”

我见陈娟油盐不进,只好打电话找老高。

“又打麻将了?我马上回去。”老高在对面说。

穿着荧光工作服的老高,是拎着扫把回来的,他对着寸头那几人胡乱拍打。几人逃出大门后,在邻居们的瞩目下乱窜,寸头逃到步行梯口,回头指着对老高喊道:“高老头你敢拿扫把拍我,高老头你给我等着。”

老高将扫把撇过去,说:“你吓唬谁呢?你懂几条法律?”

寸头往右一躲,溜了。

赶跑寸头,老高喘着粗气,一一向邻居们道歉,再三保证日后会管住自家老伴,不会再扰民。大伙儿见到这花白老头低三下四的样子,心里不忍,慢慢散了。

送走邻居们,老高转而向我赔礼:“小刘啊,是高叔我没看好你婶子,高叔给你说声对不起。”

“谁家的经都不好念,”我试图安慰老高,“你也劝劝婶子,以后少打点麻将。”

回到房中,老高动手收拾地板。陈娟还坐在那儿,盯着那固定电话,她见到老高,情绪激动奔过来揪着老高的白发,骂道:“你怎么一个人回来啦?你怎么不给我挂电话呀?”

老高疼得五官拧到一起,他忍着痛抱起妻子,回卧室喂了两粒药,慢慢安抚她入睡。历经这场闹剧,我攒下不少疑问,老高也意识到了这点,他轻手轻脚退出来,关上房门,对我说:“小刘啊,我们明天约个时间具体聊聊吧。”

我答应了。临出门,我瞥了一眼那台固定电话,它并没有插上电话线。

03

儿子

次日,老高约我到一家奶茶店。“现在的年轻人都喜欢来奶茶店谈事。”老高说。我带着五岁的儿子,想着谈完了事儿陪他到处玩玩。

我不喝奶茶,老高也不喝,于是只给我儿子点了一份水果捞。

水果捞里有两片杨桃,儿子坐在我腿上,用勺子戳那杨桃,扭头对我说:“妈妈,这个是星星。”

我接过勺子,舀起一片杨桃,送到儿子嘴巴:“那你试试星星是什么味道。”

儿子咬了一下,当即皱起眉头:“妈妈,星星是酸的。”

我和儿子笑了,老高不笑,甚至有泪水在眼里打转,他说:“我儿子小时候也这么聪明。”

“儿子上大学了,不跟你们亲近了是吧?”我用手接走儿子吐出来的杨桃。

“不是这个儿子,是另外一个。”老高说。

儿子从我腿上跳走,举着勺子到处溜达,我看着儿子,问老高:“你不是只有一个儿子吗?”

老高的目光随着我儿子来来去去,他说:“现在上大学的这个是收养过来的,亲生的那个上三年级的时候被车撞了。”

二三十年前,老高在公家做事,陈娟没有工作,喜欢打打麻将。儿子辰辰年纪小却十分懂事,陈娟有时沉迷麻局忘了做饭,儿子就抱着饭盒去老高单位里,找老高给他打饭吃。辰辰不光自己吃,还会给陈娟带回一份。

这样的事情有过好几回。老高气坏了,每回都得用单位电话给社区小商店去电,让老板帮忙告诉陈娟来单位接孩子。

“说起来也是命,出事那天电话老打不通,后来才知道那个老板出去串亲戚了。”老高的目光从我儿子身上移开,看向外面看向远处,“辰辰跟我说,爸爸,不用妈妈来接我,我自己能回去。我说,外面车多人多不安全,你就在这待着,等爸爸下班了一起回去……你猜辰辰后面说什么?”

我摇摇头。

老高吞咽一下口水,深吸一口气,把气呼出来,才继续说:“辰辰说,妈妈还没吃饭呢。我心想,这么懂事的孩子,是该让他走这一趟,可又实在放心不下。辰辰真的很懂事,他看出来我放心不下,又跟我说,他都三年级啦,来的时候都没事,回去肯定也没事。我就说,那你去吧,你注意安全。他还笑,还叫我放心,谁知道半路就被车撞了。”

老高很痛苦,似乎二三十年过去,那种痛苦丝毫未减。可我一时无法感同身受。这时,我儿子跑回到我面前,他用勺子舀起余下那片杨桃,递到我的嘴边,笑着说:“妈妈,给你吃星星。”

我忽然心里一紧,像是被人拿针戳了一下心脏,愣愣地嚼着那片酸杨桃,眼泪莫名掉了下来。

老高看我掉泪,有些手足无措:“嗨,高叔我都没哭,你哭什么。”

“妈妈你怎么哭啦?”儿子问我。

我抱紧我的儿子,说:“星星太酸啦。”

“可惜啊,缘分浅了,缘分要是浅了,什么事情都干不成,什么人都留不住。”老高摸摸我儿子的脑袋,“你婶子后来怨我,怎么不挂电话叫她去接儿子。”

“她怎么好意思怨你?”我心里来了气。

“后来不知怎么的,她脑子就不太好使了。有几年像正常人,什么都能干,我们还收养了另外一个儿子。有时候呢,她又不像正常人,找几个人到家里打麻将,一边打麻将一边等我给她挂电话。”老高想了想,继续说,“其实她心里也在怨自己,怨得太狠才把脑子闷坏了。”

“妈妈,我们去儿童乐园吧。”儿子扯扯我的衣角。

“妈妈跟爷爷在讲话呢,等会儿再去哈。”我安抚儿子。

“小刘啊,高叔我本来没想着跟你讲这些,但是看到这个小机灵鬼我就收不住了。高叔今天找你是想跟你保证,以后绝对不让你婶子叫人到家里打麻将。我儿子准备放暑假了,临时再找房子怕是来不及了。”

事实上,在后来那群讨债者上门之前,我还没想过让老高退租。

04

追凶

不久后的一天,小张告诉我,有六七个青壮男人躲在楼梯间,盯着我家门口,她吓坏了。“乌央乌央一群人,一个个凶神恶煞的,戴着墨镜文了大花臂,我们现在都不敢出门啦。”小张催促我赶快想想法子。

其他邻居也向我施压,老高这家不知惹了什么祸,还是赶紧退租保平安吧。邻居们还讲,楼里老人孩子不少,若是老人孩子受到波及,我可得担责。我先报了警。去到现场时,那伙青壮男人已经溜走。那些人是讨债的,他们用油漆在房门上喷了“欠债还钱”几个大字。

老高从外头回来。我老公找他商量,眼下已经招来混混引发众怒,而我们只是小户小庙寻常人家,既不敢惹事也担不起责,想请他们夫妻俩到别的庙去。

“你们放心,按照法律来讲,那些债务都是非法债务,你婶子欠他们的钱都是打麻将欠的,赌博欠债是不受法律保护的。”老高言语轻松,讲得头头是道。

“你不是说打麻将那些人是你叫来的?”我忽然来了疑问。

“开头是我叫他们来的,就想让他们陪着你婶子玩玩,都是亲戚朋友输点小钱也不要紧,有一个还是你婶子的表弟呢。谁知道他们后来使坏,几个人合伙给你婶子画圈套,那就算是周润发来了也赢不过三个老千啊,何况你婶子那个脑子……”

“到底欠了多少啊?”

“利滚利,算都算不清,反正还不起了,我准备跟他们打官司去。”老高仍是很轻松。

“你怎么会还不起?”我想到他的退休金和收费车棚。

老高踌躇了一会儿,才对我们讲出实话:“你婶子以前经常趁我不在跑去车棚拿钱,员工知道她是老板娘不敢拦。后来我叫大家别给她拿钱,她没钱打麻将了,这伙人就骗你婶子打欠条借民间贷,借到的钱给他们拿走了,债却要我们来还。”

“那些讨债的估计还得来,这楼里老人孩子还挺多……”我老公说。

“你们就放心吧,高叔我准备跟这伙人打官司呢,我前两年过了司法考试,可以给自己当律师的。”老高笑着说。

我老公见委婉劝说不起效果,只好直说:“高叔您还是搬了吧,押金房租我们原原本本退给您。”

“你们是不是不信我啊,我真的过了司法考试。”老高找来公文包,掏出一本司法考试的证书和一沓出庭资料,拍到桌上给我们看。

我也激动起来:“我们不是不信你。”

“我以为……”老高说着说着,忽然哭了。

也不知老高这是怎么了,我寻思着这天也没带儿子来啊。老人家哭起来跟孩子差不多,没个头。只好等着,等他先哭一阵子,哭没劲儿就好了。

哭过一阵子,老高终于能好好讲话。

“我儿子是被车子撞死的,可当时没有找到是哪辆车,也没有目击证人。警察在现场发现两道车印,拿去对比了很多车子都没对上,查了很久没结果,这个案子就成悬案了。”

老高也动起来,拿着车印照片到处做对比,找可疑的司机套话。不久之后,老高整理出厚厚一本册子,里头都是他所谓的“证据”:一大批可疑司机的名字、车子型号、案发时在哪里、怀疑他们的理由……他把册子交到公安局,叫警察抓这些司机来审问。

老高那些资料并不专业,对破案毫无帮助。老高问什么样的才算专业,警察讲解了一番,他还是懵懂。一个警察说,去试试司法考试才知道什么算专业。他当真了。

后来陈娟生病,有时清醒有时迷糊。老高收养了一个儿子,以为能让陈娟好起来,其实没有帮助。他忙得不行,照顾着妻儿,追查肇事者,还得自学法律,准备司法考试。

“考了十年才合格……可又怎么样呢,追诉期都过了。”老高想了一会儿,才继续说,“小刘啊,高叔我还是不为难你们了。”

老高开始收纳行李,陈娟这时从卧室出来,像是刚刚睡醒。老高说:“老婆子,我们又要搬家啦。”

陈娟找出一只纸箱,走到客厅角落,小心收拾那台固定电话机。

“搬了十几次家,她一直要带着这台电话。”老高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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